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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俊龙:“围墙”里的彭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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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成德·平原作家”走进丽春镇塔子村作品选刊/冯俊龙:“围墙”里的彭州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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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“围墙”里的彭州
——丽春镇塔子村采风记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○(成都)冯俊龙


    从一马平川的成都市区往北,高楼大厦迅速消失在身后,一望无垠的川西平原令人心旷神怡。田野里泥土蓬松翻卷,空气里芳香氤氲,路结成的网向四面八方延伸,各种各样的车加速了生命的流动。眼睛里没有戴笠扛锄、跣足卷裤的农人,耳朵里只有呼呼的风声。远离城市喧嚣,越来越让人感受到人间烟火原来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。短暂得似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,却又如同遥不可知的漫长,远远望见一抹青黛镶嵌在天际。我们在有些清洌的冬天里飞驰,那抹清黛色慢慢变成山的轮廓,缓缓凸显在天地之间,像一堵横亘在川西平原边沿静静伫立的“围墙”。这里就是“围墙”里的彭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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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悬在崖上的墓


    彭州是成都市西北部的“围墙”,龙门山脉是彭州的“围墙”。在彭州,西北是山,向南是丘陵,然后是坝,川西坝子一平四展,像被围在墙里的院子。
    这里到龙门山还有一段距离,只是离塔子山近了。塔子山是彭州市丽春镇的一座山。说是山,其实并不贴切,只能算是一座山丘。这座山丘兀然挺立在川西坝子边沿,拔地而起,像围墙一样,把世界一分为二,又巧妙连接起来。
    我们特地来看崖墓。崖墓记录了古彭州人的生和死,创造与见证了彭州历史以及文化的生成、发展和传承。
    从古至今,每个人都期盼自己永生,永远享受生活。在没有寻找到长生不老秘方的时候,有人就寄望于死而复生。这些对未来寄托了无限希望的人,生怕自己的肉体腐烂,想方设法寻找妥当的方式,让“暂时死去”的自己保持活着的模样。安葬成为往生的开始,墓地成为储存肉身的“庭院”。东汉至六朝时期,四川岷江流域一带,流行凿山为室、仿照生人住宅的墓葬。在悬崖上凿洞,也许可以增加更多保障亡人不被打扰的安全系数。崖墓就此流传。
    斗转星移,沧海桑田。曾经高悬陡峭的石崖,被不断堆积的泥土垒成了坡,顺坡而上,可达崖顶。纵然如此,数千年岁月累积,坡亦陡峭。通过无数代人、无数次的凿垫补切、挖砌拉削,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水泥路面光滑平整,减少了险峻,但依然峭拔。
    抬头望见竹林掩映的崖坡上,有一方形洞口,像极了我川北老家储存红苕的窖洞。万老师说那就是崖墓。万老师是土生土长的塔子村人,曾在这里当了几十年支书,他对当地的地理文史了然于胸。塔子村与原土溪村合并,因塔子山而名。塔子山高733米,虽然和彭州最高海拔太子城山峰4816米相比不值一提,但在塔子村也算第一高峰。
    塔子村发现的崖墓有30多处,已经登记在彭州《丽春镇2017年不可移动文物表》里。据说塔子山崖墓群还有很多。踏着冬日里苍老僵滞的野草,我们攀岩拉树,连爬带蹬,手脚并用,终于在斜坡上踩出一行脚印,来到一条大约长3米、高1米的墓道口。墓道无顶,底部和两壁的石头表层已经风化,好像覆盖了一层细沙,双脚踏在上面,软绵松散。墓道可以两人并行,直通在崖中凿出来的墓室。墓窟口默然张开,充满神秘。弯腰低头,竖耳张目,如进魔宫,惴惴不安。踏进一看,里面空无一物,紧张顿减。墓顶呈穹窿形,大约1.5米高,不到2米深,宽约1米左右,底部同样好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细砂。石壁表层并不光滑,似乎糊了一层灰白色的泥土,用手一捏,即成粉末。石窟门洞和墓道等宽,再加上墓道上无遮掩,石窟内并不黑暗,毫无阴森之气。如果不是已经知道这里曾经栖葬过死人,这样的洞窟实在可以当成一间不错的石屋。先前的恐惧一扫而空,好奇心迅速升腾。
    这间石窟放下一具棺椁绰绰有余,万老师却说这是墓主人的“客厅”。“客厅”几乎有一整面“墙”,与隔壁石窟连通,状若住宅套间的“门”。从这里穿过去,另外一个石窟稍大,里面情景与前窟一样。这个石窟的一面“墙”上,又有一洞。从此洞穿过去,又是一石窟,大小与第一个石窟差不多。这个石窟的一面“墙”,也是一个洞,与其他墓室相通,如此洞洞相连,既有可能是一个有钱人死后安居的“别墅”,也可以成为一个家族墓葬群。古彭人追求死后亦要享受富裕生活和团结互助的相亲相爱,由此可见一斑。
    石窟内空气与外面没有多大区别。可以肯定的是,在这样的石窟内,不但可以遮风避雨,温度变化不会太大。假如把石窟洞口封闭起来,里面的温度基本可以恒定。石壁有天然的吸水、吸湿功能,对尸体有很好地保护效果。在四川金堂、乐山、彭山等地,因为数量、地理位置等原因,还保存不少外观形状、崖壁雕饰状况较好的崖墓。据说有部分崖墓,被当地人在炎夏季节开辟成乘凉的天然“空调房”,一点不像眼前我们在塔子山看到的崖墓,几无墓葬痕迹,只是几个空空如也的石洞而已。但是,这些“石洞”在两三千年前,确确实实是翻山越岭、远道而来,最后落地生根的古彭人死后穴居之地。
     三千多年前的西周时期,跋山涉水的古蜀人,越过龙门山大峡谷,徙移成都平原,繁衍生息,逐渐形成古蜀国。后秦灭蜀,而设县治,屡经变迁,终成今日彭州。白云苍狗,人世沧桑,历经日新月异,每每世事如棋。人生有死,未死思生。于是有死后入土为安,有死不瞑目,有死后妄想继续安享生前之福,各色心态,种种打算,却都离不开死有葬身之地。两千多年前的西汉到三国时期,古彭人历经种种磨折、探索,终于想方设法,选择在山崖上仿照生前居室,开凿出逝后极乐之地,由此可以推测出汉代人不但讲究养生,而且同样重视送死。
    今天我们看到的崖墓,即彭人崖墓,当地人称为“蛮子洞”。“蛮子”实在是贬称。限于智识和科技等原因,古人都以自我为中心,视离自己之外的地方为蛮夷、蛮荒之地,对土著之外的其他族人,皆称为蛮人。斗转星移,时过境迁,“蛮子”这个称呼也落到离自己年深日久、几无考证的祖宗头上,数千年前祖宗葬身之地的崖墓,也“顺理成章”被叫成“蛮子洞”。
    已经发现但后来又遭毁坏,以及至今仍掩藏而未曾现世的崖墓,或者其他类型的古代墓葬,在彭州等地还会有很多。这些印痕,都是承载文化、历史的宝贵遗产,也标志着文明的不断传承和进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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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藏在塔里的塔


    从悬在崖上的墓下来,顺着山路再往上行不远,来到妙寂禅院。
    彭州是西北进出成都的大门,也是外族进入川西平原的门户。外来文化在这里与巴蜀文化更进一步融汇、凝聚,佛教、道教、天主教、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俱全。自三国时起,彭州先后出现包括宋代圆悟国师在内的七位著名高僧,彭州被佛教界称为“七佛圣地”,高僧大德辈出,寺塔密布耸立。圆悟国师出家的妙寂禅院就在山顶,当年寺庙香火旺盛,塔子山声名远播。
    妙寂禅院依山而建,黄色的外墙、飞檐斗拱在山风中静静伫立。有些冷寂的山风里,耸立在房舍之间的塔,露出房顶的塔尖上的金色葫芦,与随意放置在枯萎野草中的一只呲牙怒目的陈旧石狮相映成趣。
    万老师说,妙寂禅院始建于距今1471年的南梁元帝承圣二年,当时寺庙名称没有记载,唐朝初年才留下确切的“报恩寺”称谓。五代时期,报恩寺更名为妙寂禅院,明崇祯年间,妙寂禅院毁于兵爨。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,当地信众和村民自发在原遗址重建,最初以地名命名青龙寺,后在2012年恢复妙寂禅院旧名。
    妙寂禅院历经800多年风雨之后,迎来贤王朱椿治蜀。朱椿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一子,被派往蜀地,是明朝第一任蜀王。因其知书识礼,奉行太祖以礼教守西垂的方针,被称为“蜀秀才”。朱椿在四川大兴文风,不但特别延聘汉中大教授方孝孺为世傅,“以诗书礼乐化一方”,而且大兴佛寺、道观,以宗教信仰教化民众。他说“我西土杂居羌戎,勇悍善斗,虽死不厌,惟僧可化,是我蜀人奉之为甚”,教人行善积德,自然减恶除歹。朱椿想不到自己虽然是明朝藩王中有名的贤王,他的儿子朱悦燇却差点被撺掇谋反。
    朱悦燇是朱椿庶出第三子,依皇朝惯例,被封为崇宁王。崇宁治地在现唐昌,今尚存诸多关于崇宁王的古迹,被称为“梅花井”的“御井梅花”即为崇宁八景之一。朱悦燇读过史书,知彭地“决唐昌沱江,凿川派流,合堋口琅岐水,溉九陇唐昌田”,再经高人指点,明白所谓的风水宝地,要“前要朝,后要靠,左右要相抱”。而塔子山以山相依、顺风顺水,发源于老祖山,再流经少祖山、过九陇(现丹景山一带),起伏盘绕至青龙嘴,是“九龙(陇)归位”的风水宝地。朱悦燇便对山上的妙寂禅院大加修缮,妙寂禅院的香火更加盛炽。
    也是事有巧合,命由天定。朱元璋第十九子朱橞,是朱悦燇父亲的亲弟弟,后来在湖广长沙府谋反,假称朱悦燇是靖难之役脱逃的建文帝朱允炆。朱椿见势不妙,大义灭亲,向成祖朱棣密告,朱橞叛乱被消灭在萌芽状态,九龙“龙脉”上段(今隆丰镇境内)和塔子山龙颈处被挖断,并灌入铁水,至此青龙嘴“龙穴”成为死穴。朱悦燇因为父亲的缘故,免了处罚,又苟活了两年,死后葬在崇宁县北朝天山,也就是今天的彭州市丽春镇。塔子山下有皇坟一说,即来源于此。
    一溜长长的阶梯通往寺庙,高大的樟树挺立在路旁。从有些斑驳的红色大门进去,一方清幽院落豁然展现。院内青石铺地,绿植点缀其间,左上台阶,进拜大雄宝殿;右立佛塔,七级砖砌浮屠。
    眼前这座青砖塔,独立院中。旁边碑文上说是大悲塔,又叫塔子山塔,这塔里藏着一座塔。藏在塔里的塔,有文字记载的修建时间是宋代,但民间传说更早,说是建于南北朝时梁天监九年(510年),也就是塔比寺早建43年。无论哪个时间确凿,此塔肯定超逾千年。风雨侵蚀,朽而不倒,实在神奇,于是信众难舍,在2013年修缮时,用青砖水泥将其包裹于内,塔中有塔,新老一体,更富传奇。塔顶通天葫芦铜质镀金,耀眼夺目;塔角悬挂马蹄铜铃,风吹铃响;塔身四周玻璃窗造型,供奉观音菩萨。据说面塔求告,无不灵验。
    “塔中藏塔”其实是为了保护古代文化遗产,但“大悲塔”的名字,却很少有人说出来由。我在了解朱椿父子与妙寂禅院的关系后,忽然悟出这名字背后蕴含的意义。从长沙府押解回来的朱悦燇,再也不可能有往日崇宁王的光鲜,他只能在所辖之地跋山涉水,去得最多的地方,自然是距离崇宁不远的妙寂禅院。他在禅院里面塔沉思,无数悲苦,唯有自知:皇帝朱棣是父亲四哥,夺权于侄,意气风发;十九叔朱橞父子被废为庶人,曾经异想天开,如今再难翻身;父亲本就谨小慎微,对自己不可能再抱任何希望。世事难易,恍若晴雨,一念天堂,一念地狱。朱家父子死了数百年,功过是非天差地别,妙寂禅院、禅院中的古塔,见证了这一切。“大悲塔”的名字,也就不再唐突,它让人记住历史,记住历史上有多少需要记住的人和事。
    彭州古塔众多,至今保存完好的宋代名塔,有正觉寺塔、云居院塔、镇国寺塔。始建于东晋义熙二年(406年)龙兴寺舍利宝塔,虽然现塔是20世纪90年代末重建,但旧塔地宫依然封闭保存,仿加尔各答金刚舍利宝塔式样的模型塔,屹立在龙兴寺东侧。
    在龙兴寺院内,我们看见了藏经楼。20世纪40年代,巴蜀大地痛苦呻吟,时局混乱扑朔迷离。民国彭县最后一任县长刘度,与掌控一方的刘(文辉)邓(锡侯)潘(文华),躲在藏经楼,反复商讨,最终宣布起义。龙兴寺见证了身处乱世的时代精英力挽狂澜,为天下百姓殚精竭虑的伟大时刻。这与明朝朱氏权力相争、手足相残,有同有异,不过百姓确实少遭受了一次兵火之灾。
    彭州这片土地上,自始至终不缺少忠诚、反省、坚韧、团结的精神,所以她愈来愈欣欣向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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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铺在山下的坝


    站在妙寂禅院修葺一新的观景平台上,就如同站在巍峨高耸的围墙上,俯瞰毫无遮挡的院子,坝如画盘,景美如画。
    远处的天际,笼罩在暖冬的薄雾之中,形成巨大的穹隆。白墙灰瓦,被绿树红叶围绕起来,仿佛天上宫殿。阡陌纵横,棋盘似的田地里,泥土大多翻挖,露出均匀的深棕颜色。没有一点喧嚣,甚至不再有往昔的鸡鸣狗吠,只有徐徐吹来的山风,在耳畔低声絮语。再好的文笔,也不能形容这方土地上无形的震撼。
    这块土地,除了远古的静寂,可能只有现在才这样安定。那些血与火的争斗,那些苦和悲的呐喊,都消失殆尽。这块土地,不再只是养活生命,她更多地孕育理想、传承希望。
    陪同我们的村社干部,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女性。她们有的结婚了,丈夫要么离开家乡外出务工,要么在其他地方担任领导职务;没有结婚的,心甘情愿从基层干起,“干好社区的事,就是干好社会的事”,一位青春、干练的女干部说。这些女性不只是“能顶半边天”,她们对社区的土地有多少亩,哪些土地适合种粮食、哪些土地适合种经济作物,了如指掌,俨然是饱经风霜的老农。
    我有些担心这些远离都市繁华的女性,跟不上现代如此之快的生活节奏,她们如何不让自己与时代脱钩,或者是否耐得住乡村的寂寞?哪知她们异口同声地说:“社区的事情多而杂,学习的时间和机会都是见缝插针。”也许网络时代,距离不是问题,重要的是让更多人跟上时代步伐。
    原来她们并不空虚,因为没有时间让她们空虚。
    数千年前的古彭人,或许因为战争、灾荒、瘟疫等原因,越过龙门山,往成都平原迁徙,或许因为川西平原洪水肆虐、政局混乱,只好滞留彭地,以山为“墙”,但他们来了就不再走,留下就不停地创造。曾经靠山吃山、靠水吃水,后来开凿出人民渠,彭州从此水旱从人、不知饥馑。
    解决了温饱,走上小康,还要让家乡人民的精神生活更加丰富多彩。“观光农业”“休闲养生”“文化传承”,从这些乡村干部口中如数家珍吐出来的词语,让我对这些充满青春活力的女性刮目相看。她们熟悉地方历史,热爱自己的家乡,对未来充满无限信心,愿意付出自己的聪明才智,个人前途与时代进步紧密地联系在一起。
    山下的坝并不因为山的存在而变得狭窄,山上的崖墓并不因为墓主消失而被人遗忘,寺庙和与寺庙紧密相连的古塔,不会因为时光流逝倒塌,那些记载沧桑的历史,也不会因为“围墙”的阻隔而狭隘。我想,这就是“围墙”里的彭州的博与包容,也是彭州不断进取向好的原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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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作者简介:冯俊龙,笔名范一尘。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、中国报告文学学会、中国散文学会、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。近年主要从事散文和文艺评论创作。在《人民日报》《解放军报》《四川日报》《北京日报》《同舟共进》《文史天地》《党史博览》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。作品多次被《新华文摘》《作家文摘》及新华网、“学习强国”学习平台等转载。长篇历史纪实《晚清传奇朋友圈》(合著)出版即在《作家文摘》连载,并获当月好书推荐。曾获四川报纸副刊奖、四川散文奖等奖项,评论作品入选四川省文联2024年度百佳推优工程。



转载声明:本文转载自平原文学 《冯俊龙:“围墙”里的彭州》[阅读原文]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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